杨海东 | 泛黄的村事(组诗)
骡头
骡头爹撇下一切就走了。
为了不让年幼的骡头受到委屈,
骡头娘早就做好了不“走主儿”的打算;
为了能扭转“背累”的日子,
骡头娘愣是把一个人活成了“两个人”。
夜晚,
她在松明燃起的烟光下缝这补那;
白天,
她带着农具颠着小脚就爬向了远山……
春暖花开,
她扶犁耕耘勤苦劳作;
炎炎夏日,
她挥锄耪草汗流如雨;
秋天时节,
她脊背肩扛出气紧喘;
冰冷腊月,
她赶驴送粪遍踏雪色……
骡头一点一点地长大了,
可娘却在一天天地衰老。
骡头找别人去野外用马尾丝套花狸棒了,
别人找骡头去河槽用笊篱头抄嘎巴鱼了;
骡头找别人去串房檐儿逮家雀了,
别人找骡头去闲乐场儿掷色子了……
那一年的冬天刚过大雪,
骡头在把娘“阔凿”一顿后,
便跟着伙伴儿凑热闹去西山刨荆树疙瘩。
一个健步如飞的身影,
穿过飘来荡去的冷风,
才刹住脚步就对着深井般的凹村大声地
吼喊:
“快来人吧,快来人吧,骡头被大石头给
搓死啦——”
骡头娘“噌噌”地便蹿出了草屋,
她一边癫癫狂狂地奔跑,
一边连哭带嚎地大叫:
“骡头啊骡头,我的孩儿啊,你生是
天报啦——”
骡头死了,
于是瓦碴儿寺西边那个没名的山沟便要去
了他的小名。
骡蛋子沟
——出早入今,村里人都这么叫。
葛五娘
“咚咚,咚咚,咚咚咚……”
拨浪鼓一摇,
唱卖吆喝的嗓子一起,
“狗儿背”,趴在小山凹凹底的那十几户
人家就全惊了!
首先有几条柴狗蹿了过来,
围在卖货郎的身边发了疯似的咬,
随后又有六、七个穿棉袍和棉袄裤的小儿
也追来了……
葛五娘在屋里坐不住了,
她立马打了扑粉搽了胭脂,
并把杏仁油往头发上抹了几抹。
她穿着一件蓝底绣花的褂衫就
走了出来,
沿途顺便还唤了几家邻舍。
下边是两个竹篾编成的大箩筐,
上边是两个多层多格的大木箱,
跟前还搭起了一个分散摆放的高货架。
日常杂物,节日所需,
祭祀用品,特性专供
——让人看得真是乱了眼球。
葛五娘一边把选好的东西往荆笼里放,
一边把眼神往那卖货郎的脸上
斜刺里只一瞥。
就在这四目一碰间,
她猛然感觉这“怦怦”的心跳,
一下子就盖住了所有的笑语和吵闹……
卖货郎又来了,葛五娘又去了;
卖货郎又来了,葛五娘又去了……
未时的日头还甚是毒辣,
幺四婆手拿一杆一尺多长的叶烟袋,
抢着碎步跌跌撞撞地就往南蹽,
她对着南岭上铆足了劲儿地喊:
“申重啊,申重——先别耪地了,快回来吧,
‘你们家儿的’,跑啦——”
暮霭四合,天色渐暗。
空寂无声的南村口,
唯余一个痴呆呆的身影,
以及两道痴呆呆的目光……
三稳头
毛石头垒的墙,黄背草盖的顶,
三稳头的家就蹲在西山
东侧面的多半山腰上。
早挑水,晚割柴,
晌午采野菜,
“大溜儿上”挣工分儿,
停学的三稳头过早地就融入了
艰辛的生活……
和她的名字一样,
三稳头从小到大都“稳”得一直不苗条。
虽然不苗条,
但她生着一张黑俊黑俊的脸;
虽然不苗条,
但她生着一对清清澈澈的眼;
虽然不苗条,
但她生着一颗温温良良的心……
那年的刚一入秋,
从大山外忽然来了几个“接电的”人。
这消息立刻就像长了翅膀似的,
飞遍了山旮旯的角角落落……
后来,三稳头被队上派去
给“接电的”帮忙了。
于是,“接电的”行列到处都有她那
勤快的身影。
“接电的”小张,
言行间满都洋溢着青春的热情,
工余时常给有困难的农户干这干那。
他和三稳头在一起时,
两个人的笑语就如水花儿般跳跃!
他给三稳头捎来了山外面丰富多彩
的气息,
三稳头给他带去了山里边晚霞样的
单纯和美丽……
小张由于干活儿着急把手碰坏了,
三稳头“刺啦”一声就从衣服上
撕下一块布条赶紧给他包扎了起来;
三稳头因为走得快让石头一下子绊倒了,
小张立刻跑过去把她搀了起来,
一边拍打她身上的土一边心疼地查看
是否把哪里闯坏!
清晨,
两个人配合默契地投入到崭新的工作;
傍晚,
两个人一步一回头地眼望着对方
各自回家……
日月轮转,时节如流,
两颗葱绿而诚热的心,
正在慢慢地贴得越来越紧……
天上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明了,
地上的电灯一家接一家地亮了,
而此时在他们的心间也拉起了一根
情意的“红线”。
“突嚓、突嚓,突嚓、突嚓”,
两盏“心灯”总是一下一下地
闪烁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那也是一个夜晚,
三稳头娘的哭声冷不丁就从西山腰上
撕心裂肺地发出!
这哭声一下子就扯碎了小山村的宁静,
就连她那拍巴掌、拍大腿的“啪啪”声,
都让人听出去很远、很远……
从此后,
经常有人看到三稳头在“背静儿”处,
用手背一次次地揉搓红肿肿的眼睛。
就在这一年冷风刺骨的腊月底
——三稳头出阁了。
在热热闹闹的氛围下,
在踢踢踏踏的脚步中,
一辆小马车把她和嫁奁一起
接到了邻村……
石蛋儿
石蛋儿命苦,
七、八岁上便死了爹娘。
脾性不稳的二哥秋头有时会拿他出气,
这就使得他随坡就势地变成了一个
“野人”。
石蛋儿很少在家里住,
麦子秸垛、棒子秸堆、谷草攒、柴火棚等,
都是他频繁光顾的地方。
有一糙汉在大暑的一天夜里出来给牲口
添草,
竟在青草堆里抱住了他,
把人家吓得连蹿带跳,
可他却在那儿哈哈大笑……
总是干几天农活儿就撂挑子,
常在夜晚把叶子往俩拇指间一夹,
用嘴吹来吹去地奏怪调儿。
春天饿了,
走东串西地吃起了百家饭;
夏天饿了,
往棒子地一扎每天都啃嫩棒子;
秋天饿了,
猴子一样采摘各种果树的鲜果子,
冬天饿了,
便在夜里爬上房坡去捡拾晾晒好的
白薯干儿……
石蛋儿的“野”
——长在全村人的仁善和宽容里。
那年十一月的一个前半晌儿,
鸡冠山下梢那个盛放火药的小房儿着火了,
而过几天又发现晃来晃去的石蛋儿彻底
失踪了!
有人看见秋头飞快地向着塌顶的小房儿
跑去了,
随后便有惨呼与哀嚎声滚雷般响起,
那“哇哇”的哭喊,
把空旷的山谷和凹地,给一阵又一阵地
填满……
杨海东简介:农民,天津蓟州人,系天津市作家协会会员,蓟州区盘山诗社成员,家住蓟北群山深处。甘于寂寞,勤于写作,小说、散文、诗歌,均以乡村题材见长。迄今为止,已先后在《天津农民报》《天津工人报》,以及《农民日报》《京郊日报》《苍生文学》《农村青年》《农家女》《骏马》《参花》《唐山劳动日报》《河北农民报》等报刊,发表各种体裁文章多篇,并有部分作品获奖。
编辑: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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