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摄影新闻通讯社记者   程斌

发自山东

三月的青岛，空气中还带着微寒。但位于城阳区夏庄街道的“飨实”共享农场，已是一派热火朝天。铁锹翻动泥土的闷响、孩童惊喜的欢叫、水瓢浇地的哗啦声，交织成一首春耕的交响曲。令人意外的是，田垄间俯身劳作的，大多是年轻的面孔。

“你看我这个坑挖得行不行？种子放几粒？”90后程序员小王戴着渔夫帽，正小心翼翼地向身旁经验丰富的老农请教。他今天的目标，是种下人生第一垄菠菜。一周前，他刚以800元的年费，租下了这块6平方米的小菜地。对他而言，这里不是简单的菜园，而是一个“可以随时逃离代码的物理出口”。

放眼望去，这片约50亩的土地，已被红砖分割成数百个齐整的方块。每一块“自留地”都标识着认领者的“领地宣言”：“张姐的菜园子”“李总的试验田”“程序员的后花园”……周末两天，这里的停车场常常一位难求，从市区开来的私家车中，年轻人是绝对主力。

“去年我们这里300多块地，年轻人认领比例还不到三成，今年春天一下子超过了六成。”“飨实”农场的负责人栾盟盟指着规划图说，“尤其是6平方米的这种迷你地块，最抢手，几乎被‘秒光’。”她告诉记者，许多年轻人是“合租”一块地，作为周末的固定社交节目。他们带来的不仅是人气，还有全新的“玩法”：有人用园艺栅栏和太阳能小夜灯装饰菜地；有人在田边支起小桌板，边喝手冲咖啡边“监工”；还有人架起三脚架，直播自己的“农夫”生活。

这股“下乡种地”的风潮，在青岛的城郊多点开花。在崂山北宅的“国农·有田”农场，记者遇到了正带着五岁女儿采摘菠菜的刘女士。“以前周末就是商场、游乐场、培训班，孩子不是看动画片就是玩iPad。”她一边教女儿辨认哪种叶子可以摘，一边说，“来这里，她能知道吃的菜是怎么长出来的，能晒晒太阳出出汗。我们也能暂时忘记KPI和没完没了的工作群消息。”

农场主老周对年轻人的涌入感受颇深。他发现，这些“新农人”虽然一开始分不清韭菜和麦苗，但热情和学习能力极高。“手机里存着各种种菜教程的APP，问题也特别多，‘这个虫是益虫还是害虫？’‘有机肥和复合肥区别是什么？’。”为此，老周特意组建了微信群，取名“都市农夫互助会”，里面从土壤酸碱度讨论到哪种番茄最甜，热闹非凡。

除了体验和放松，种地也成了年轻人拓展社交圈的新场景。在即墨鳌角石的一处共享菜园，从事金融行业的陈先生告诉记者，他在这里认识了隔壁地块的律师、摄影师和烘焙师。“平时工作圈很窄，但在这里，大家脱下职业‘外壳’，聊的都是种子、天气和收成，关系反而特别简单纯粹。”上个月，他们几家人还合伙在菜地旁搞了一次“丰收烧烤派对”。

在位于西海岸新区灵山卫的一处农场，管理者小赵则嗅到了更深层的需求。她推出了“企业团建专属菜地”和“亲子自然教育课堂”，市场反响热烈。“很多互联网公司、设计院的团队来这里，不是简单玩一下，是真的想通过协作完成一件具体的事，来增进凝聚力。种地从挖坑到收获，周期长，需要耐心和配合，这个过程本身就有疗愈作用。”她说。

当然，并非所有年轻人都能坚持。农场主们也坦言，确实有人“三分钟热度”，种下种子后就很少露面，最后不得不由农场“托管”。但更多年轻人，在这里找到了与土地、与自然、与他人乃至与自己的一种新联结。

暮色渐起，喧嚣了一天的农场渐渐安静下来。小王给刚播下种子的菜地细细浇了一遍水，又插上了自己用木牌做的标识。他拍了一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配文是：“今天，代码没有改变世界，但我改变了一小片土地。”

远处，最后一批离开的年轻人，后备箱里装着刚摘的、还带着泥土的蔬菜。车灯划破田野的昏暗，驶向城市璀璨的灯火。对他们而言，这片小小的菜地，或许就像繁忙都市生活里一个可以深呼吸的逗号，提醒着在数字洪流之外，生命还有另一种扎实、缓慢而确定的生长节奏。